掩口葫芦

如果句子有风骨,一勺白糖,二匙料酒,三克葱花,桂皮姜片各四五。

【无萧|端午24h】彼得堡遗影

【无萧】彼得堡遗影

写在前面:

二战前苏联设定,正文具体时间节点大约是明斯克战役到第聂伯河会战。

端午贺文。仍然是我理解的人物,设置这个背景也有通过变换舞台架设来探究人物更多可能的想法吧。

贵族末裔无心(叶安世)x东方留学生萧瑟(萧楚河)(亦是世家之后)(萧老板总是要有清贵之气的)。这篇主无心。

自娱自乐之作,笔者这块的历史和人文地理素养约莫是个谜,军事上的知识空白让我最终忍痛省略了战场细节,激情码字的时候也没有怎么查资料,所以历史错乱有,时空分离有,非考据向,可以看作有历史原型的架空。本意希望写出的大概是秩序崩解的背景下,东西方(贵族精神)对碰的有趣化学变化和特定时代的社会速写,然而我这拙劣的文笔有它自己的想法(掩面),希望至少让他们有趣的灵魂跨越国别和种族好好地谈恋爱吧。

仅为避免出戏,普雷列夫·瓦西里为无心在此文中的俄文名。使用次数很少,基本只有开头,用于背景构建,烘托特定社会氛围,可以忽略,不干扰阅读,把萧老板放出来之后就一直亲亲密密称呼无心了。笔者非俄语专业,只是钟爱俄国文学和俄语文化,文中涉及的同理切勿较真。一切微调以营造尽可能统一不出戏的画布为准,如造成阅读不便在此致歉。

 

多年后我还记得那些暴风雨和大雪纷飞,记得沃尔霍夫河的静水和你分别时的眼神。

                                                                                                ——题记

                  一

尘世的生活走到半途

我迷失在昏暗的树林深处

——塔可夫斯基

       红鼻子、长满粉刺的小书记员又俯下身和不配合工作的钢笔缠斗,因常年酗酒而浮肿的面庞白里透青,一两点墨汁时而溅到他泛黄的领结上。公务员系统标志性的臃肿肚腩已经消失在在皱缩制服的下摆,曾经被丰满的腰身顶得鼓鼓涨涨的西装多少显得有些宽大了,也许唯一没有被战争的魔法影响到而变得不合身的是歌厅里的舞裙。人们甚至开始怀念开着广播里莫洛托夫的面包篮的玩笑的日子——彼时换来的鸡尾酒还只是不痛不痒的燃烧弹,战争只是每日消息报层层粉饰后的一个无关痛痒的真相。而今莫洛托夫的鸡尾酒成了卫国战争的反坦克利器,而睚眦必报的法西斯的汽油弹则在小市民尚在睡梦中的每日清晨准点光顾,呼啸着打击在日显捉襟见肘的物资上。这年头,很少有人还没把体面扔进涅瓦河。

       普雷列夫•瓦西里交了邮寄保险费,走出市政厅。他的钱包如同他此刻的肚皮一样干瘪,只剩下一枚荷兰黑头,夹在过期的瑞士暂时居民证、皱巴巴的学生证和报废的车票船票之间。他捏起那枚钱币,感受着指尖钱币上浮雕冰冷坚硬的触感,寡淡的神经细胞突然感到一丝罕见的留恋冲动。半年前,他还会将大把印着红场的钱币撒上赌桌,镍在乌木的桌上发出沉闷的响声和一串相互撞击的明快的轻吟声。但如果今天日落之前还没有找到一份临时工作的话,他不得不花掉这三个卢布,使自己明天不至挨饿。

       如果生在一个世纪前,他会烫着鬈发,穿着上好的燕尾服,披着雪白的披肩,活跃在上流社会的浮光掠影和觥筹交错间,或是穿了一身白衣服,扎着金腰带,带着一条矫健的猎狗,骑上良种的枣红马,飞跃过暗绿色的荨麻、幽深的溪谷和黑魆魆的密林。风趣张扬的谈吐和俊美的面容会使他成为每一场宴会和游猎的宠儿。一个世纪前,他的家族曾拥有过四千个农奴,世袭公爵的权位,一度开枝散叶,人丁兴旺,家族子弟遍布各界,而今流着贵族血统只剩下老弱妇孺,偌大的田庄里神情麻木的几位老仆和他们营养不良而显得呆滞瘦小的孩童像封建制的幽灵般穿梭在曲折盘旋的楼道间,手持着黄铜烛台,在像蒙昧时代一样黑暗而悠久的长夜里游走。

       瓦西里岛的拉斯特莱里柱上一次点燃时,他的叔父——瓦西里家族最后的壮丁,还能蒙家族余荫,在第聂伯河的水电站混个油水丰厚的闲职。初夏的石竹还未开始在风中摇曳时,一桩公文使他动身前往斯维斯洛奇河畔的明斯克。20天后,一封邮件从明斯克寄到瓦西里家的宅邸,言简意赅地告知了他突然害热病死去的消息。本就用无言的矜傲维持旧日子的风光和教养的母亲,那之后愈发的沉默和消瘦,渐渐的形销骨立,苍白的面色衬得她的双眼大而没有生气,唯有双颊血似的红艳艳,可怖得如同老婆子们夜话中的鬼。

       不久,他们在列宁格勒的宅邸所在的街区遭遇了第一次断电。那晚无星无月,回廊和楼台上烛红摇曳,普雷列夫听见一片昏黑中爆发出一声响亮的啜泣,接着是突然一阵落雷,凉意侵人的秋雨里,幽怨的低语声彻夜未休。恢复供电的清晨,他看见肺痨的红斑爬满了他母亲瘦削的面颊。从和家族一样古老的梳妆镜里看到这一切的妇人一言不发,平静地梳洗罢,围上绒头巾,穿上一身莫洛卓娃(俄国宗教分裂时反对尼康大主教的旧贵族遗孀)式的黑大衣,以她一贯恪守的冷漠自持的姿态向普雷列夫投去一个克制的眼神,未用早饭便回了房,再未出来。三天后,仆人骇人的尖叫将普雷列夫从浅眠中惊醒。他抬眼向窗外望去,院中的菩提树异常地盛放了一场,淡粉的花瓣在难得一见的明净而空阔的天空下洒落一地,他恍惚间看见一个头戴桃红船帽、身穿繁复细腻的洛可可式连衫长裙的少女,高昂着天鹅般的脖颈,浅灰的双眸秀长而多情,眼波流转,柔软纤细的腰肢在缤纷的落花中袅娜起舞。

       为偿还这个外强中干的家族拿祖先的名头赌咒负下的累累欠债,宅邸被抵押了出去。一干被遣散的仆从如梦初醒地意识到了自己早已恢复近一个世纪的自由民身份,拿着微薄的路费彷徨在旷阔无人的大道边。送走了罩着一圈金流苏的锦缎棺里的母亲——早在父亲过世后她就不声不响地按家族一贯的规格预备下了自己的后事,同样以欠债的方式——收拾行囊准备搬进简陋的校舍时,他无意间瞥见了母亲出嫁时一同带来的、外祖母早年的那件萨拉凡婚裙。从瓦西里岛到圣彼得堡,自从记事以来他从未见母亲穿过这样的衣服,就如同自幼年时父亲死后他再未见过母亲眼里死水似的铅灰色再泛起波澜。普雷列夫嗤笑一声,将那件橘红的衣裙留在花梨木的衣橱里,一同锁死在了当铺。二十余年里,这便是他栖身的家族,寄生在旧世纪荣光的幻影里的鬼魅般苟延残喘的家族。而不到三个月,战争的铁幕轰然坠下的八十天后,罗曼诺夫王朝最后一批尚成气候的贵族残余就如同几个世纪前的留里克王朝一样,无声无息地消逝在历史中。

       近些天,沉痛的家书陆陆续续从楚多沃、卢加和希姆斯克的军营寄来,66万红军被俘的流言在大街小巷疯传,嗅觉灵敏的小报记者又拿着海因里希的嚣张宣言大做文章。1941年的8月,天气是印度式的暖夏,候鸟却没有如期归来。远方,那片曾被谢甫琴科讴歌过的乌克兰大草原正在硝烟中痛苦的呻吟,战火已逼近苏联的核心,弥漫的不安在每个列宁格勒人的心中鼓噪。冷峻孤峭的哥特式尖塔耸立在铅灰的天幕下,凝拙粗犷的厂房在市郊吞吐着浓烟,宣传部已将“苏联母亲需要你”的海报加紧印制,普雷列夫今早蹬着自行车转出大道,看见最荒僻的、墙灰剥落到露出建构的楼房上也刷上了背负枪炮、面容坚毅的红裙斗士。

       三道防线保卫下的列宁格勒,形容狰狞的战争还仿佛隔了一重面纱,显得有些令人捉摸不定了起来。逃难的流民从四方用来,城中清醒的人却寻思着离去。

       十年前,瓦西里岛上的邻居老阿列克谢曾吸着卷烟这样说道:妒忌、贪婪和虚荣是俄国人一辈子骑上就无法跨下的三匹大马,奇妙的是两朝沙皇都相继倒台了,从维斯瓦河走出、跨越喀尔巴阡山、横扫拜占庭的斯拉夫人依然带着祖上的荣耀和劣根性活得有声有色。老阿列克谢说到这里,猛然啜了一口烟,袅袅的白雾在初夏的空气里升腾,他的小女儿黎格娅从他身后走过来,手里的报纸倏地搅动烟气,扇灭了卷烟上的最后一星火光。这个年轻的姑娘有着象牙白的面庞和尤狄亚似的卷发,宝德鸽般的胸脯曾经引的一乡的少年浮想联翩。但在普雷列夫眼中,那头浅金色的波浪如同狮子狗的毛发,额前的碎发和后脑的发辫则如同伊万诺夫维奇鞋店里的鞋刷——一把头刷,一把脚刷,自苏维埃诞生以来颇是见过不少世面——在沥青里被压路机碾过,医疗器具奇缺的年代里还刷过不少晕厥病人的胸口。

       普雷列夫向列车检票员出示了去诺夫哥罗德的车票,上了火车。他的邻座是一对母子。女人颇有几分姿色,但她的大氅上带着苦艾的气味,在阴暗的车厢里沉沉发酵,她的男孩把玩着母亲没有戴手套的右手,一会儿撩起她的棕发编织,只在偶尔用力过重时遭到小声的呵斥。前排是一个枯瘦的老人,白发蓬乱,呼吸急促,大有下一秒便要心脏骤停之势。然而,在交织着东南西北的口音、三教九流的体味和陈木朽烂的酸臭的逼仄空间里,人人都有他们的去路,这只是他们中途短短的一程。普雷列夫却不然。那种被罗马人称为“teadlium vitae”的“生之烦恼”突然包围了他,以其不可抗拒的力量折磨着一个年轻、落魄贵族空无一物的内心。活着的苦闷像波诡云谲的旋涡,使他无从窥测其下的暗流汹涌。但当焦躁和烦闷从内里一点点将他蚕食时,一个清冽的声音隐隐约约在他的记忆里回响起来,不错,他今早用完了最后的早点——十分健康的三分之一块面包之后,将最后的零钱花在了昏暗的酒馆中,在沸沸扬扬的划拳声和尔虞吾诈的老千伎俩中赢来了这张车票。他有一个要见的人在诺夫哥罗德。

       绿皮火车从波尔塔瓦一路开来,在薄暮的雾气中沉重的喘息,汽油在每一声不堪重负的齿轮的呻吟间沉默地沸腾,疲惫的钢铁内部隐隐传来崩裂的声响。窗外的夕阳和老旧的火车一般不紧不慢,只不过前者走向明确的消亡,后者却像那班载着果戈里头颅的幽灵列车,在不详的白雾里忽闪忽现,命途叵测。这相似的落日使普雷列夫不由陷入回忆。

       某种意味上和所有古物一样顽固的学校在连月的放假后终于正式宣布了停课。同窗有不少报名从了军,或者打算动身投奔他乡的亲戚。放学的那天,他懒懒地倚在建筑学院门口的槭树下,负手睨视这一番乱象。晚霞的红光正沿着远方山毛榉林的枝桠冉冉升起,颊白鸟的叫声渐渐低了下去,暮色正在黑夜面前消逝,很长一段时间里,这座历史长达三百年之久的校园不会再随着每天的太阳一起醒来了。

       而在最后一抹余晖下,人群稀稀拉拉地穿出校门,只有普雷列夫一人的影子在风起云涌的光影中变换不定。时而一只泰坦族似的巨手落在枞树林间,时或天柱般的双腿惊起不远处藤椅上停落的几只山鹬。守门人不耐地看突然间远远的从校舍方向走来了一个人影,他穿过高悬着巴甫洛夫、门捷列夫、果戈里等画像的校史馆长廊,走过校前广场的落叶和在宗教大分裂时期被砸掉了一只耳朵的喷泉石兽,抱着一打生物样本,斜挂背包,同普雷列夫交换了一个好兄弟式的拥抱。

       吾爱(Любовь моя)。

       黑发的东方青年含糊地用俄语说了一句,继而很自然地将柔软的脖颈靠在对方肩上,轻轻一卷舌,咬字清晰地用古老的语言念出普雷列夫的中文名字。

       无心。

       彼得堡的灯火熄灭了。长夜沉眠在旷野,穿行其间的沃尔霍夫河脉搏平稳,千年的古城寂寂无言,气音迸裂在唇齿间,宛若溅落在琉璃盏上的一道虹彩,或是砰然下坠在果树花瓣上的一滴露珠。淡淡的月华在穹顶之下流转。他们不说话,只是相拥。当蓝色的夜坠落在世界时,没人看见他们手牵着手。

                            二

奇幻的城市在眼前飘过,如海市蜃楼一般
野薄荷为我们铺路
鸟儿为我们护航
水中的鱼儿逆流跟随
天空为我们拉开帘幕。
命运正循我们的足迹而来
像个疯子一般,挥舞着剃刀。

——塔可夫斯基

       稀疏的星星在灰白的天空中慢慢地消失了。从天光亮起来的街角,响起一阵达达的脚步声。褐发的姑娘腋下夹着一个报纸包匆匆地跑过,麻杆似的手紧紧握住,深灰色的双眼下是浓重的黑眼圈,本应如乳白的象牙皮肤,此刻显得枯瘦失了光泽。如果是战前,报纸里裹着的也许是一双用来赴约会的皮鞋,但事实却是一条干瘪如她胸脯的面包。

       这条路平日里热闹的时候会使人想起彼得堡的涅瓦大街。道路上洋溢着欢宴的气息,穿着浅蓝色长裾缎的淑女们和体面的绅士在其间游走,街道两旁,睡眼惺忪的学徒端着下水道的黑泥般浑浊的可可醒神开门,店铺里渐渐出现了两道惯常的风景:苍白精美的密斯和玫瑰色的斯拉夫女郎。清晨的路面扫得干干净净的,上世纪列兵们佩刀的划痕、步枪黑色的火药星子、先生们长靴的拓印和相对新近的轿车的车辙清晰可辨。人们高谈阔论着天气、音乐和数不尽的流言八卦,又在觥筹交错、衣香鬓影之间,在玛瑙般的姑娘那令人骨酥肉迷的笑容和男士们香槟酒似的醇厚诱人的话语里创造更多的桃色新闻。而一窗之隔,压路机和小提琴的音色正奇妙地交织着飘过。

       无心曾经跟着母亲来这里拜访一位来自东方、据传掌握风水之术的老人。那时无心如今的母校改名还不久,满怀着激情的黑发黑眼的中国人一窝蜂涌进这座城市,连带他们身上的东方文化,再度成了贵族圈子里的新鲜奢侈品。许多旧时代的遗民都会叫家族的后辈起一个中文名字,以便在社交场合相互玩笑。

       那个小老头穿着肮脏的亚麻布灯笼裤,穿着一件盗用金子雅号的稻草黄的衬衫,又矮又胖,秃顶滑稽。

       他执起无心纤长的十指,轻轻摩挲着他细腻的掌纹,突然震悚。“又一个无血无骨的冰冷的贵族。”他含糊地嘀咕了一句,提起笔来,在泛黄的宣纸上提上“无心”。黑呢大衣的贵妇人对这个易于发音的名字很满意,它便定为了普雷列夫的中文名。

       无心和萧瑟曾经漫步在岑寂的圣彼得堡,一层均匀的天鹅绒似的夜幕在他们身后绸缎般缓缓地流淌。走过这条街时,年轻的贵族谈笑地提起这段往事,恍如说起一桩不相干的他人的轶事。说罢走出几步,却不见萧瑟跟上来。

       他的身后蓦地响起一声叹息,像暗夜里一根断裂的琴弦。

       一个轻柔的吻落在年轻贵族大理石般苍白的前额上。萧瑟的声音如遥远的江南一道潺湲的清溪,猝防不及之下淌进了无心的心门。

       “无心,你可知道江南有一句古话:‘白云出岫本无心。’”他用俄语翻译了一遍,又道,“我却觉得很欢喜这个名字。就像灰烬中隐匿着火星,积雪下藏着熔岩,玫瑰叶下锐刺横立”,他引了一段屠格涅夫的诗,“恰于无心间,草长莺飞。”

        无心在旧贵族阴沉而悒郁的宅邸里长到二十余岁。这里没有热情呼唤的灵魂和忧伤颤抖的心灵,人们眼中看不见希望,也没有纷乱的烦恼,如同一截截保守的朽木,在不见天日的回旋楼梯上麻木不仁地前行,走向一代代先辈们掘好的坟墓,分崩离析,那一刻的声响,使他们古老而停滞的血液一生中唯一沸腾的一瞬。在坟墓般的冰冷和冷漠之下,无心仍常常感受到一股涌动的热力,它使他久久地坐在窗前,想象着拜伦式的海盗和鞑靼人的后代,在圣彼得堡温暖的五月小心地注视着羞怯而生机勃勃的铃兰和温顺的灰雀。但很快倨傲阴沉的白嘴鸦在枯木便嘶哑凄厉地叫起来,一切又归于灰暗和沉默。

       萧瑟说这话时无心陷入震悚中,几乎失去了思索的能力。他有些苦恼地回想起来。记忆中那之后萧瑟还说了什么话……

       弥漫着木樨花香气的晚风里,年轻的贵族尚且沉浸在思绪中,面目柔和的东方青年突然轻轻地叹了声“白云无心自舒卷,游子有意徒绸缪。”

       无心突然忆起,曾经有过一次,帮萧瑟搬完精密的医学仪器,无所事事地等在实验室看他忙忙碌碌时,自己问过萧瑟的名字是否也有什么含义,黑发的留学生用古老的语言念出一个拗口的名字:“萧楚河”,看着努力记住发音的无心莞尔一笑,“那是我过去的名字了,还是叫萧瑟吧。”

       “家国蒙难,人心惶惶,自然萧瑟。楚河身为世家之后,无力先平民而赴难,苟安异国。祖父起这个名字是念着我不忘国仇,有朝一日能见证楚河重归于我泱泱中华,我已然有愧于这个名字。”这一句他是用中文喃喃自语的,无心当时自然没有听懂。但上千个日子之后,钢铁的刀剑和明朗的天光之下,萧瑟转头来对无心微笑着启唇的那一瞬,豁然明悟。

       诺夫哥罗德是俄国最古老的城市,始建于859年。索菲亚教堂和安东尼耶夫教堂遥向示意,用他们的语言——风声和草叶的细语交谈了一千年。在古城居民眼中,安东尼耶夫教堂的辉煌更胜于君城的圣索菲亚大教堂,每一天的早晨开始于金红色的太阳爬上过古城塔楼的那一瞬。

       他们曾经在这里携手漫步过,相拥过,争执机械的冰冷的美感和生命鲜活的热力,也谈论文学,念过诗。

“朋友们!伙伴们,爱好诗歌的人们!

一切齐整、美丽形式的崇拜者们!

短暂的阴郁愁闷不会使你们焦虑不安!

期待的时刻终将来临……光明必将驱散黑暗!”

       萧瑟以夸张的腔调念完这首四行诗,挑挑眉,犹带几分调侃。

       现在,他用和念诗时一样优雅轻柔而犹带几分漫不经心的语调,轻轻说道:“无心,我也是贵族。”

       说罢,他施施然一挥袖,像一个从水墨江南的中国画里走出来的翩翩公子,徐徐踱步向面前的日耳曼军官,用纯熟的俄语朗声道:“我是医生。让他们走。”

       随着他不急不缓的脚步,无心看着萧瑟远去的背影,只想起那首诗籍籍无名的作者和万众瞩目的英雄拙劣的改写:

“爱好诗歌的人们,伙伴们!朋友们!

一切优雅、悦耳、温柔形式的崇拜者们!

短暂的沉闷与悲伤不会使你们焦虑不安!

期待的时刻终将来临……白昼终将驱散黑暗!”

        谁说贵族的诗句一定比蜜还甜、比锣鼓还响亮、比玫瑰还芬芳、比蓝天还洁净,谁说怀着古老的牺牲精神的贵族一定要所有的平民匍匐在他的脚边感激涕零,有棕榈树叶扇去他出征时前额的汗水,用全部的阿拉伯香膏倾倒在他即将踏足的道路上,用神香的轻烟为他的战袍增色。泥泞中,一朵年轻的、蓓蕾初绽的玫瑰舒展了被撕裂、皱褶的身躯,涌出大滴大滴晶亮的泪水。

 

                        三

我用一把折尺,把时间丈量,

我在其中漫游,如同在深山穿行。

比照自己的生命,我截取了其中一段。

长草堵塞了去路,一只闲游的蚱蜢,

用触须轻叩我的马蹄,

像个僧侣一样,它预言了我的死亡。

我接过我的命运,系在马鞍上;

我将策马驰向未来,

矗立在马镫上,我依然像个男孩。

——塔可夫斯基

       一个卑劣的人病恹恹地歪着,面色僵硬,一脸残忍相。一个虔诚的妇人浸身在冰冷的水里,亲吻着主显日的十字架,四肢痉挛。一个下流的骑士穿着肮脏的亚麻布,窒息在昔日荣光的谎话里。一个健康的人攥着金丝边的钱袋,被自己的呕吐物堵住了咽喉,双瞳突出。仰面朝天的远看一条狗,近看却是一个人——他有一个叫人想一剑戳穿的大肚子,一双巧言善令的薄嘴唇和常年假笑的浅浅的褶子,脸上皮肉松弛,他是一位小官员。

       割喉。炮火。大屠杀。一切都在潮湿、平坦、苍白、单调中,悒郁而昏暗。一如三四百年前新大陆的原野上处女地的黎明,前夜未开化的野蛮人的横尸在白雾中融化,那血肉轻盈地上升到浮空,变形为一座文明人的屠戮场,而灰色的烟正在阴沉的天空下飘飘漾漾。那不是早至的落雪,也不是工厂的燃煤。

       天色好像一块裹尸布,沉闷的空气几乎停滞不动。无心从死灰色的天空下醒来,用手背遮住眼睛。他身边空无一人。

       昨日却是个好天气。那天清晨没有薄雾,没有微风,万物有浑然一体,无声无色,但万物的苏醒又近在眉睫。诺夫哥罗德为德军占领已有三日,野蛮的日耳曼人在最初的劫掠后似乎暂时偃旗息鼓,古城中大多数居民微妙地维持着戒严和日常的生活作息。太阳渐渐地升到高天,晴明的天光之下,遥遥的街角渐渐出现一道异样的亮光,那是冷冷的钢铁的反光。

       面色铁青的德军军官冷漠地扫视过眼前强忍瑟缩的平民和两个风仪不凡的青年,操着蹩脚的俄语,重复了几遍才使人听懂,他们的军医罹难,伤员众多,已经征用了军营边古城的小医院,还要在平民中强征医生,否则就要去充当劳役修筑工事。

       无心怀着最大的冷漠凝视着日耳曼军官海蓝色的眼睛,心中却突然想起他和萧瑟曾许下的蔚蓝色的国度。那是个他在过去的二十余年间从未想象过的,蓝色、光明、青春和幸福的国度。他和萧瑟两人泛舟在轻柔的水波上,风帆像天鹅的胸脯般高高扬起,和煦的太阳笑意盈盈地在碧蓝碧蓝的天幕上滚动。他们徜徉在金色的湖面,四周半透明的岛屿反射着翡翠和宝蓝的光泽,白玫瑰的香气氤氲,无心不知怎地眼角微微湿润,但一只长翅海鸟飞来,衔走了他的这一滴泪水。

       第聂伯河清波荡漾,柔和的力度叫人联想到雪白的骏马轻轻的响鼻,孩子踩在夏日金光灿烂的桑叶上的沙沙声,河水似乎一直流淌到碧蓝的天涯,流淌进无心蓝色的梦幻。他背着沉重的波波莎冲锋枪,部队以连续行军了三日,他的每一步都仿佛踩在棉花上。

       写着《诺如哥罗德居民不屈抵抗,炸毁德驻军营寨一处,军营中无人生还》的标题已是一年前的地下报纸。昔日嚣张的日耳曼人以渐渐显出颓势,一架又一架猖獗不可一世的虎式坦克湮灭了声息。

       排枪齐射,炮火轰鸣,血肉之躯前仆后继地倒了下去。横飞的残肢和淋漓的鲜血里,无心突然忆起那个夏日的午后。天色是明净的湖蓝,干爽的风自在地游走,空气里漂浮着木墀草和菩提树宜人的味道。萧瑟穿了一件细哔叽长衣,领口松松地开着,露住一截柔软的脖颈。他的眉梢微动,唇齿开合间雪白的牙齿宛如一排珍珠。夏蝉在聒聒,暴雨在水门汀上跳舞,白桦林里有雀鸟喁喁私语,一簇簇树叶在上空交谈,爽朗的笑声隆隆地从两侧的青山上滚下来,而他在走向他。

       无心的指尖颤抖着,他几乎想要握住萧瑟伸向他的手。但东方人的面孔上带着含蓄的忧伤,手掌微微抬起,显出拒绝的姿态,轻轻向前一推。无心在这一推之下骤然跌入一个奇诡的梦境。

       他仿佛一个人在街上走,头颅低垂,又不时的茫然四顾。不远处的剧院门口站着一群华服的先生和女士,他们的背影都是熟悉的,名字却在无心的舌尖跑开了。“请问……”他走上前,伸出手去,搭上一个人的肩膀,手下却没有血肉踏实的触感。

       那个人转过头来,露出一张脸——一张没有人皮的脸,森白的颅骨间鲜红的血肉随着他含糊的话音滚动,没有嘴唇的口中惨白的骨骼和血淋漓的牙床间破布似的舌头上下卷曲。无心的目光冷不丁上移,对上漆黑的眼眶里两颗打着转的小球。

       他几乎要大叫出声,骇得连连后退,在异样的恐惧中突然不敢触摸自己的面庞。他转过身去,背对大剧院门口富丽堂皇的镜子,奔上一条绣着抛光的暗色藤蔓的银带似的长长的道路,一句古老的诗在他脑海里想起“……偌大的圣彼得堡,只有一条贵族的路铺上了石头。”

       他感觉有一人在背后不紧不慢地跟着他,转过身却见是一名黑袍的老妪。那老妪跟着他亦步亦趋,又像是将他往某一个方向驱赶。无心往那个方向走出几步,赫然看见一个深坑,仿佛直通幽冥。他快跑几步绕开,老妪却不依不饶地将他往另一个方向赶,等待他的赫然是另一座深渊。这时老妪的面纱落了下来,露出枯瘦的脸和绿色的死灰般的眼睛——那是他母亲的脸,又像是死神的象征。他跌跌撞撞地跑开,不再由老妪支配他的方向,但四周的深渊却似活了一般,自行向他逼近。

       这时阴云密布的天空开了一线天光,那凄艳的血色如同萧瑟被抓进军营当晚熊熊燃烧的火光。但这道光缱绻地降落到无心身旁,直直扑向他的深渊骤然止步,接着放出可怖的呻吟,街道扭曲了,亡灵肆意游走,无心在极具的恐怖中异想天开地去抓握那道天光,竟触到了温暖的实体。仿佛有一只手将他一提,他便轻盈地自地狱飞起。

       他独自从幽暗的原野上醒来。四周是坟墓里一样岑寂,炮火喑哑,一缕缕魂灵像漂浮在河上游走的暑气。夜阑人寂,年轻的贵族躺在苍白的斯拉夫人和日耳曼人之间,突然掩面而泣。

 

                           四

我梦见了另一种灵魂,它有着异样的装扮:

它一边奔跑,一边燃烧,从猜疑奔向希望,

它纯洁而透明,像燃烧的酒精,转瞬即逝……

只留下桌上的那枝丁香:永存于记忆中。

——塔可夫斯基

       老天创造了养蜂人,不是为了叫人喝蜂的蜜,而是吸人的血。这是什么荒唐的行当?终年奔走在山川大泽间赶花季,油菜、山花、油菜、荞麦、洋槐、枣花,流蜜期逢上雨季,漫溢在山溪野泉的雾岚便往往混着养蜂人的眼泪。我到过高原,马头琴在几里外响着,我却只听到嗡嗡的蜂鸣。二九时节北方的人都蜷在暖炕上,我在刀割似的风里把蜂箱一个个从漆黑的地窖扛出来时,只有夜行的灰鹤在空落落的树上形影相吊。竟日的劳作,淌的是泥浆似的汗,脉搏里一刻不息地沸腾着滚烫的血,潺潺地却落不到地上,竟似也随着蜂群飞走了,只有手上寒碜的票子和有铜钱人家嘴唇边的甜蜜宣告过它们的存在。

       但灰暗的日子里也并非全无微风。我曾经枕着青藏高原的草毯入睡,在沉默的草原和流淌的月色里酣眠,两侧的高山絮絮低谈了一千年。那时我便常常想起中学里的俄文教师。

       她个子不高,二十几岁的年纪,后背却有些佝偻,常把身形藏在洗得发白了的宽大的旧衬衫下。但每到俄文课上,她夹着书走上土砌的讲台,在一块木板上写下好看的西里尔字母,再转过身来,如同有一股火在她心头突然迸发,她全身焕发着光彩,热切和活泼的青春洋溢在那瘦小的脸上,细眉下的大眼里颤动着呼之欲出的异国情愫。

       我那时和许多少年一样,在萌动的年月里无处释放多余的精力。我知道同龄的男孩有的已学会在为大人买烟的钱里稍加克扣,去街头的小贩那里换一把尚可利用的烟屁股,然后成排站在昏暗的街道下吞云吐雾,香烟从一个带着薄茧的黄黑色的指尖轮转到另一个,然后在变声器少年尖利的怪叫和含糊的低喊坠地,被某双尖头皮鞋厌恶地扫进阴沟。我在朦胧的路灯下张望过他们几次,然后跑到操场中央,在无人应答的星河下高声大喊,直到自己精疲力尽,再趿拉着过大的鞋挪回我家的棚屋。有那么一回,我似乎瞥见破墙边倚靠着俄文老师小小的身影,纤小的双脚微微摇晃,她目光哀伤,似乎和我交汇,又似乎越过了我投向虚空,再一晃神,她便不见了。

       我功课念得不好,代数常常只拿2、3分,但俄文一直遥遥领先。这不能不归功于她的课堂,尤其是她讲的异国怪谈。我鲜少做旖旎的梦,却常常梦会魔鬼巴萨甫留克、碰到什么字都在语尾加上yc的拉丁文学者和呻吟着“气闷”的干枯的死尸。

       那已经是很多年之前的往事了。然后我还是常常想起她。我如今已很少同人说起她和她的异国鬼怪。但无论如何,我始终无法想象她红晕褪色的脸、粗壮的腰和丧失了青春激情的目光,我一想起她,便想起温暖和健康的光芒下,一双明亮的栗色眼睛和两道弯弯的柳叶似的黑眉毛。

       1957年,京广铁路的建成标志着南北交通网的正式贯通。我作为第一批乘坐火车从北国到南境的人之一,扛着蜂箱上了车。大件的行李须寄存在车厢连接处,我却一刻也放心不下,频频地前去查看。来来回回间,我注意到了一位来自异国的先生。

       我走过那位先生身边时,他往往不是伏案小憩,就是怔怔地望着窗外模糊成青黄一片的山川。我只能看到一截象牙白的颈项,却斗胆揣测他是一位俄文老师当年讲的故事里那样的贵族。

       一次我经过他的座位,那位先生正巧不在,只有一本黑封皮的书摊开在他的座位上。

       那是一部顾城的诗集,不是精装本,薄薄的黄纸上用廉价油墨铅印的字迹已有些模糊,从页脚的皱纹可以看出已经被翻阅了很多遍,但却被妥善保存着,没有一处折角。

       我停住脚步,颇有些吃力地辨认起来:

你我相逢在黑夜的海上

你有你的,我有我的,方向

你记得也好

最好你忘掉

在这交会时互放的光亮

       我看得入神,不知道他在我身后悄然站定。直到他轻咳一声,我惊得一颤,但这一颤却仿佛在我体内掀起了巨浪,市侩和劳作封尘的地表崩裂,十几年前的细胞欢悦地跃动,沉寂多年的西里尔字母栩栩如生地在我脑中游走。我结结巴巴地说:“Здравствыйте”(您好)。

       他明显地一怔,似乎是没想到在异国的一节车厢上会遇到能用他的母语对话的人,因吃惊掀起的眉宇最终化为一个柔和的弧度。以不同于寻常斯拉夫人的力道,他轻柔地请我同座,和我交谈。

       在之后的旅途中,我们成了最不和谐的一对旅伴。我大着胆子向他喋喋些记忆里的俄国怪谈,他则同我讲些贵族趣闻。他念过大学,读的是机械,却也对生物学如数家珍,对我的职业分外好奇。他表现好奇的姿态令我格外印象深刻,典雅的贵族风度下藏着小小的无措,仿佛多年来他都如一潭沉寂的死水,从不善表露自己的情绪,而曾有一度春风使他起了一阵心潮,而我现在所见的不过是那阵涟漪最后微弱的波纹。在谈话间我曾聊起那本诗集,他说是一位友人赠与。是何种友人?他却不应答,只是目光温柔,同我讲梨花开满的时节,他心中的江南。

       出了站台,江南和煦的夜风温柔地包裹住我风尘仆仆的衣衫和僵硬疲乏的身躯,风中缱绻着梨花的芳香,它在融化似的火烧云中袅袅升腾,绽开一朵梨花白,一枝杏花黄和一簇羞杀了的桃红。脚边,蜂群在箱中奋力振翅,明天它们就将飞舞在漫山遍野的梨花里,酿出的琼浆玉露将会洁净得如一滴眼泪,又像贵族耳朵上镶的水晶。我听见熏风中蜂鸣似的嗡嗡的人声,和不知是风声还是来自近旁的爱侣的异常清晰的一句温软吴语:“我欢喜侬。”不知怎地,这句话霎时间使我脑中浮现起一个温雅谦和的江南青年,穿着雪白的衬衫和藏青的长裤,笑意带了三分清贵,又三分狡黠。我蓦地眼眶一热,神使鬼差地去看那位俄国来的先生。

       不经意间的一瞥眼,那位先生挺拔的脊背在江南和煦的晚风里微微颤抖,有一瞬似乎就要被风吹折,很快又在人潮中站定。他高大的身量和属于异国的苍白的面容引得路过的人纷纷侧目,青苔和野草在他脚边疯长,他岿然不动。我想到我们奇妙的旅伴情谊,想去和他道个别。他却正好转过头来,那目光里闪过一座贵州宅邸黄铜烛台上的灯火、古校橡树林枝叶间明明灭灭的影子和大教堂与塔楼尖顶上流转的天光。蜂箱里的群蜂仍在鼓噪,它们齐整的奏鸣曲也从风中传到我的耳中,却使我一阵心安。我于是扛起我的蜂箱,在蜂群和谐的音律里,沉稳地迈步向外走去。

       正当梨花开遍了天涯……

 

写在后面:

楚河的名字解读是我私设,考虑过当年楚河汉界的浪漫主义在中国历史上的最后一次辉煌,后来发现结合这篇文的背景,还是作地理意义的“楚河”讲更有意思。楚河古称碎叶河,孕育自巍巍天山皑皑白雪,穿过我国大好山河奔流自中俄边境,清末为沙俄掠去。

“当蓝色的夜坠落在世界时,没人看见他们手牵着手。”一句化自聂鲁达《二十首情诗和一首绝望的歌》。部分原文如下:

我们甚至失去了黄昏的颜色/当蓝色的夜坠落在世界时/没人看见我们手牵着手/从我的窗户中我已经看见/在遥远的山顶上落日的祭典/有时候一片太阳/在我的双掌间如硬币燃烧……

“正当梨花开遍了天涯”应该不用我多说,《喀秋莎》的第一句。

此外应该比较明显的,无萧母校的原型用的是列宁格勒大学。顺便一提这也是笔者最喜欢的俄国作家屠格涅夫的母校。

关于地名的混用问题:彼得堡=圣彼得堡=列宁格勒。作为一个苏联时期的曾用名,列宁格勒有它的历史厚度,所以文中在涉及列宁格勒战役相关时都用了这一称呼。我想对于俄国人来说这三个名称应该不会引起地名上的歧义,是等价通用的,而这座城市最初走入我的视界用的是“彼得堡”的名字(果戈里的《涅瓦大街》和屠格涅夫的《猎人笔记》,后者中《活尸首》一文至今是我心中的朱砂痣),所以在叙述的主体都下意识地使用了这一历史更悠久、个人感情倾注更多的名字。

整篇文总体属于选择了其实远超我笔力和素养的题材和体裁进行的文风试验之作,在进行极幼稚的社会摹写时深感自己阅历之浅,文章架构上写完后发现可能是受正剧向的心理暗示影响,也不知不觉成了起(揭幕)、承(围城)、转(死别)、合(送葬)标准的四段,但初衷和愿望都是把故事讲好,并尽可能有新鲜的余味。

最后,谢谢您的阅读!

【雷安】交颈为欢(又名:来自深海)

  交颈为欢(又名:来自深海) 

  写在前面: 

  巨齿鲨雷X梅尔维尔鲸安 

  整个物种演化维度上的拟人而非某两个个体——可以说这场恋爱前后历时约莫两千六百万年。 

  势均力敌,令人看不清是对手还是爱侣更多的双方。和最终没有定论的结局。 

  深夜短打。没查资料,不必考据。等我放假有空修改。 

  你我相逢在黑夜的海上,你有你的,我有我的,方向 

  ——题记 

  梅尔维尔鲸是早早地演化出了声呐——这个在漫长岁月中徒劳增加着他用脑的能力。 

  安迷修每日所听所闻不过浅海游鱼微弱的呢喃声。深海是浓墨的国度,一星声息都会被搅动的海水吞没,游弋其中的生灵无所谓日夜之分,亦无所谓生死——有的早已演化得难辨原型,有的物种昙花一现,亦有常年掩藏在滤食生态位,生物量不断累积,为后来者作嫁。 

  他存在的历史已经太过悠久。梅尔维尔鲸浮上海面进行第一次吐纳时,植物繁殖体的雏形还瑟缩在寒冷的荒土上,原始的昆虫此刻不过登陆,方兴未艾,演化史上第一对翅膀还无法在稀薄的氧气中飞翔,天空一片寂寞,遥遥的非洲板块的晨曦更是远未升起。早早迈上顶级掠食者生态位的安迷修是少数保有时间观念的物种。他曾在例行的换气中见过晨昏的变幻,但天边橘红或青白的模糊色斑对他而言缺乏意义——既无生灵的生力,也无深海的深沉。 

  能够让千万年如一日的生活记住的,只有一场生死搏杀—— 

  海水在剧烈的搅动中如同沸腾,巨齿鲨张狂地从上方逼近。雷狮阻断在安迷修和天光之间,哺乳动物和赖以生存的空气之间,状若神明,姿态倨傲。久战对急需换气的梅尔维尔鲸无益,安迷修沉着地打量眼前凶恶的对手。他修长的脖颈和优美的颧骨下是远比鱼类发达的大脑。不仅如此,鱼类高速运动的需要使他们早已退化了先祖们坚硬的骨骼,腹部的肌间骨不过是细密而柔弱的软骨。雷狮不该空门大露的。水波在两位顶级掠食者的身侧分开,他们翻滚在一起,唇吻在对方的眼前、颈边一次次流连过,每一次扑杀都如同相拥。 

  或者是一场耳鬓厮磨的交颈之欢—— 

  他们曾一起游弋在光怪陆离的珊瑚丛边,斑斓多姿的棘皮动物和腔肠动物在其间悠然的蠕动,他们小小的生死纠葛显得那样无足轻重,而海面之下世界偌大,他们纵情傲游,时而以乌贼为戏,饥则以须鲸为食。 

  没有人能对他们的胜负下一个定论。然而也许是由于自然法则和因缘际会,1200万年前,梅尔维尔鲸从化石痕迹上消弭了踪迹。 

  后起的巨齿鲨不知怀着何种心情登上了唯一的王座。此后他又孑然一身在深海中游荡了千万年的光阴。 

  260万年前,也许是又一次的冰期使供养顶级掠食者的奢侈食物链终于走向崩溃,巨齿鲨也踏上了和梅尔维尔鲸一样的归宿。 

  没有谁知道最后一只巨齿鲨如何消湮了踪迹,也许它鬼魅似的身影仍穿梭在不为人知的深海,因百无聊赖而收敛了巨齿,悄然无息地调整了生态位,滤食着朝生暮死的扁虫之流。 

  又是许多个万年后的一天,一群当年借着冰期横渡白令海峡、跨越墨西哥湾,一路南进到重重山峦间的猴子从渺小的口器中发出惊呼。眼前黄沙曾是深沉的波浪,它的每一个起伏的吐息都镌刻在中新世的岩层上。悠然的富氧海风从一千两百万前以前的浅水潟湖吹来,海鸟折颈,鼋鼍倒伏,须鲸定格在仓皇逃窜的瞬间,这不过是阿碧瑟的一个掠影,而利维坦已横尸在它身后不远。 

  眼前是超乎猴子想象的雄伟。梅尔维尔鲸凝拙不工的后脑抵在巨齿鲨的腹部,如同在酝酿着沉重一击,而后者致命的唇纹状似在它的头部轻轻摩挲,20吨咬合力的利齿已俨然寒光闪闪。 

  猴子们已经不由为接下来的场景屏息:巨齿鲨柔弱的软骨在重击下分崩离析,腹部的肌肉失去了支撑而痉挛变形,在海水中沉重地反射性收缩。梅尔维尔鲸的脖颈开了一道血线,以窒息的姿态翘首朝向天空,但深海已经攫住他的躯壳。 

   

  但命运的偶合就以一座山丘定格了两座庞然大物交叠的身躯,铭刻下了他们迅捷的姿态和傲然的神情。 

  旁的人看到这块化石,只当好一场生死搏杀,殊不知我们是交颈为欢。 

  写在后面: 

  背景设置的灵感来源是在B站无意间看到的一个科普视频。 

  写文的冲动来自于无言的一天。 

  谢谢阅读。

【无萧】近水(又名:三夜谈)

写在前面: 

  大概是云游方士无心╳浊世佳公子萧瑟(萧楚河) 

  历史向架空。所用意象主要来自太白诗。史实和时空错乱有。 

  五一贺文。主萧瑟,是我理解中的人物。 

  转眼二零一九俨然行将过半,在《萧十一郎》出版五十周年之际邂逅了少歌这部颇有古龙遗风的作品,不能不说有缘,因而也想着如能得空,就用自己拙劣的文字多少为它写一点什么。于是便有了下文。 

  几时归去,作个闲人。对一张琴、一壶酒、一溪云。 

  ——题记 

  前四世纪的时候,燕国的冬雪搓绵扯絮似的落了一月,时值二十二任燕王姬喜登位,大办宴席,朱门外宾客络绎不绝,车轱辘和马蹄铁一遍遍碾过厚雪,嘎吱作响。 

  巡夜的军士打着呵欠,一手执着刁斗,伴着弥漫在四肢百骸的暖洋洋晕乎乎的酒劲,把木柝往边上一靠,一屁股坐在地上,不想那处的积雪轰然塌陷,使他的臀部无所借力而猛然下坠,着陆在不知几天前新死街角的人头上。 

  “诶呦我的娘呵!” 

  几只寒鸦惊起,呕哑低鸣,在黑黢黢的夜里,在打更人昏黑的灯晕边,犹沾着死人肉的喙尖闪过阴暗的影子。 

  废弛多年的官道上,行着一前一后的两人。为先的一个鹤衣羽氅,骑着高头大马,颧宽额高,剑眉星目,本应一表人才,却被自下巴直到左耳的一道疤痢生生破坏。后面一个满面坑洼,大小眼,吊梢眉,嘴往一侧斜,垂涎的癞蛤蟆也胜他三分,一手摇着个酒葫芦,哂道:“我打马从大梁过的时候,郭开那黄口小儿的使臣刚刚进城,待到我到邯郸,便听闻他主子加官晋爵,那厢廉老将军却腿一蹬去了。我一思忖,郭开这上上下下,口袋里塞满了秦国的赂银,冤狱一箩筐,外头怨声沸天,别的卖国贼连给他提鞋也不够格,还是临易地头清净啊,老哥哥。” 

  文士模样的那人闻言,捋着那条长疤,顿首叹息。“君不见姬喜小子昏庸,和虎狼之秦只隔着一个外强中干的赵国,不思合纵,还天天对着赵国搞爆破,门户大开也是早晚的事。当年燕王奭蓟城的一亩三分地,子孙不肖,我呸,糟蹋了!” 

  说话的二人正是山贼“七星帮”的两个小头目。模样文质彬彬的那人早年在齐国供过职,田氏代齐时不巧地说错了话,贬落尘泥,眼看有伤及身家性命之虞,不得已出走他国,辗转谋生,最后落草为寇。一脸凶相的那个身世倒是简单得多,无非是出生在一个无足轻重的小村庄,全村在一场无关痛痒的小战役中被一场火无声无息地从地图上抹去,他侥幸醉酒晚归而幸免,凭着一身蛮力和驽钝的忠诚被七星帮的首领看中,入了山寨,平日里四方探听消息,打劫商贾,也凭一腔憨直结交了不少酒肉朋友。 

  二人且聊且行,马蹄踢踏,进了临易城。 

  新雪上车辙道道,垂髫的卖花女的叫卖声、褐衣的小贩的吆喝声……熙攘的人声在干冷的空气里氤氲,眼见的还是一派繁华气象,只是卖花女的削尖的面颊,小贩的干瘦的指掌,和着涸井枯木,都透出不详和凄惨的迹象。 

  “小二,住店。” 

  一位裘皮大氅的青年勒马下鞍,招呼着绿衣绿巾、面呈菜色,活脱脱一个“细高挑”的小厮,嘱咐记得他用上好的草料喂他那匹毛色红亮、奔腾时有如烈焰灼灼的骏马。一回首,却见同行的那位牵马徐行,没有要止步的意思,不禁讶道:“叶小哥,不一同住店?” 

  那眉清目秀的白袍少年爽朗一笑,略一拱手:“多谢萧公子美意。只是叶某一介方士,来临易乃是受人所托相看风水,不便延宕。幸与萧公子同行一程,但愿江湖再会。” 

  这位自称姓叶的方士也是奇怪,行至半山远远地望见他便打马撵上来,颇为热情地一番攀谈,自云俗名姓叶,别号无心。听闻目的同为临易,他便自然地以旅伴自居,这几日在山野间食宿都不曾与萧瑟分开,大有粘着不走之势。进了城却突然径直离开,令萧瑟多少有些讶然。但这念头在脑中也只转过一瞬,更为纷繁复杂的事务很快潮涌般占据了他的思绪。

  萧瑟进了客房,解了行囊,反手合上木门,对着铜镜坐下。 

  镜中人是一个相貌平平的青年,除去一道断眉,五官也都周正。约莫二十出头的样子,中正平和的眉宇掩不住神采飞扬的冲天之势。他伸出一只白白净净、仅指节上略有薄茧的手,摁住左耳处疤疖的末端,轻轻一揭,一张面皮沿伤疤上下分开,平整地脱落,露出一副分外柔和细腻的五官。 

  临易这样的小城中他可以放心地用本来面目行事。但这张脸一旦出现在六国都城,定会引起轩然大波。如若当街叫出他的本名“萧楚河”,最不问世事的老叟也会依稀记得半年前郢都千金台那场豪赌。 

  据传,现任令尹之子和萧家嫡子,为一位花魁争风吃醋,一掷千金,甚至赌进了五百户土膏之地的封邑。最后萧家嫡子萧楚河如愿抱得美人归,还赚得钵满盆满,围观者无不眼红,但想到花魁容色上佳且才情过人,萧楚河又是生了一副好皮囊,风流才子之名在外,也只是徒生艳羡。 

  可偏偏落败的令尹之子怀恨在心,不仅拒交赌注,还放言要让萧楚河在郢都举步维艰。可惜的是他回去因此心中郁结,常年被酒色掏空的皮囊竟经不起这份刺激,又正值城内时疫盛行,他卧床几日,居然便无声无息地呜呼哀哉了。这风波进一步发酵,深得昏王真传的楚太子与令尹之子向来所从甚密,见密友惨死,大发雷霆,竟带着一干仆从要去抓花魁殉葬,时值萧瑟正在千金台与那楚楚姑娘相会,更是分外眼红,言语不和便大打出手,而结果是太子重伤,不久毙命。经此一役,楚国朝纲震动,悬赏令快马加鞭奔向各大城邑,萧楚河在郢都绝无容身之处,好在萧家世代专心治学、不问政事,门人子弟遍布天下,远较一般门阀开明,索性教他变更姓名,改头换面,浪迹列国。 

  他凝望着镜中的自己,半晌摇摇头,站起身,四仰八叉往床上一靠,合衣便睡去了。 

  梦里他模样清贵,头戴玉冠,按辔徐行于郢都的街道上。他看着自己勒了马,停在华盖的车架旁。再转瞬间,便到了千金台里,他和楚楚再会的场景。

  只听得一个清亮如珠翠溅落玉盘的女声自珠帘后传来: 

  “帘外何人?” 

  “无他,一介闲人。” 

  “客从何处而来?” 

  “温柔富贵之地。” 

  “欲往何方去?” 

  “流波将月去处。” 

  珠帘掀起,纤纤柔夷向他伸出,明眸善睐的幼时玩伴朝他粲然一笑:“楚河哥哥,好久不见。” 

  三更时分,万籁俱寂,打更人从客栈门外路过的脚步声和簌簌的落雪声里,只有偶尔一两只夜鸮的羽翼搅动浓稠的夜色,发出呢哝的声响。 

  忽而远远地妖风大起,风里似有山魈嘶吼、魑魅低吟,风过后是一阵达达的马蹄声,鬼魅抬着的座驾隐在浓雾里地过去了,一并还有二三十个铁罩蒙面的军士。倏忽,旅店里一阵锅碗瓢盆乒乓作响,有人从睡梦中惊起,用干涩的声音大吼“走水了!”,借着是一阵凌乱的脚步声、泼水声、火花熄灭的滋滋悲鸣声,有狗吠声凄厉,有夜猫哀恸大啼,声如婴孩。

  二楼天字三号房的萧瑟翻了个身,啧啧嘴,直到第二日下午,喉中干渴,却屡唤门房不应。 

  连月下雪,地字一号的房间湿冷非常,干草铺的床褥霉斑遍布,散发着难言的气味。大梁上悬着一具男尸,满是坑洼的脸庞肿胀发紫,眼中血丝狰狞,伸舌,颈骨折向一侧,正是一个能使小儿夜啼的吊死鬼。 

  仵作验完尸,眉头拧了三结,转头和一旁的衙内耳语了几句,后者闻言蹙眉,向前一步,询问在场众人可有识得死者的。 

  萧瑟慵懒地蹙了蹙眉,一双黑玉般的眼眸中光泽闪动。刚欲发言,却被一个清朗的声音抢了先。

  说话这人名叫茅焦,此时还是无名之辈,日后会做“假父”的奇异言论,走狗屎运地给了统治者(赵政)一个台阶下,从而被史家记上一笔。 

  眼下茅焦尚且一介布衣,行囊破旧,唯有书数卷,怀中钱一吊,神态却不似市侩瑟缩的落魄小人。他一拂袖,朗声道:“草民茅焦,住在地字三号,昨日进的临易城,与这位死者同时住店,观其神情萎顿,步态虚浮,言语间与店小二还有些争执,大人过后一问便知。我二更左右起夜,见此人客房内灯火明明灭灭,揣测事情有异,不敢妄动,回房后一觉睡到鸡鸣。” 

  那衙内随即唤来小厮对证,所言皆实,再询问其他住客,多言熟睡黄粱,未注意到何种异常,而一整个白日也无人见过刘老五出房门。掌事的门房说,这位客官自称武阳人氏,人唤刘老五,访友至此,住店时特意吩咐了切勿打扰,其他别无所知。其他厨娘、小厮也都附议。 

  萧瑟闻言蹙了蹙眉。他昨夜睡得不甚好,但也清晰记得一声肝胆俱裂的“走水了!”却无一人提到此事。他并未贸然发问,而是寻了个借口,下到一楼,又兜兜转转停在一处花架下。 

  少顷,先前主事的衙内也闪身进来,长吁了一口气,锤了萧瑟一下,却不开口,两人只是四目相对。

  片刻,那衙内率先破功,悻悻然道:“我看见你这副高深莫测的嘴脸就想到师父,想到师父便想起了从前那许多挨打的时候,现在想想老东西故弄玄机有时候自己也未必知道,却要骂我驽钝。” 

  萧瑟掀一掀眉:“是啊,好久不见,你还是从前在山上摸爬滚打那副灰头土脸的样子,吃着官饭还一脸憨态的,也是少见。雷无桀。” 

  原来萧瑟年幼时因为体弱多病,曾被家人送入山中,跟从忘忧大师修炼,以期改善体质。忘忧大师仙名远播,行踪飘忽,其人在萧瑟心中曾巍巍如高山耸立,爽朗如琅玒清举,直到见了面才发觉是个顽童心性的白胡老儿,带着一个模样有些痴呆却异常好动的书童。那书童便是雷无桀。 

  两个年岁相仿的少年在首阳山上一同度过了三载春秋,跟着忘忧大师每日除开吐纳练气就是不着边际的漫谈天地。烟雨明灭,衰草复绿,黄菊新嫩,忘忧老儿的陈年醪糟又经三载的酝酿,终于在萧瑟十七岁的生辰那日启了坛。 

  三杯下肚,忘忧老脸泛红,欲兴起而举杯对月与影,几乎在石级上一个趔趄,口中却是:“明月清风,石栈林泉,如何,岂是俗物?” 

  萧楚河轻瞥一眼,三间敝屋迎风颤抖如筛糠,哂道:“茅屋逢夜雨,一身清凉。草行露宿,饮月吞星,自是不凡。” 

  忘忧老儿微顿,忽拂袖掩面,欷歔道:“褐衣短结,使人出走阊阖;高宅紫宫,教人人学作攀龙客。古人诚不我欺。” 

  萧楚河一怔,欲有所言,却听忘忧复又泣道:“黄口小儿不见浮云遮望、鬼魅众生,人间涂炭而帝君绮梦旖丽,朝纲混沌而人主亲佞远贤。以一己之力投身扑火,譬如蜉蝣力当鲸吞巨浪。金殿参奏,鸾台点将,循无路而至死地,葬天才英丽于覆舟,三载修行为何,一朝成空。” 

  “楚有祥瑞,三年不鸣,一鸣惊人。宁迅起九万里,激扬三千丈,一日飞兮振八裔,虽力衰崩摧于中天不复悔。”萧楚河却似决意已定,挺身而起,侃侃而谈。末了,复又轻叹一声:“凤凰音绝于纪山(注:庄王熊吕墓址)久矣,生为楚人,世食楚邑,便欲择棠棣、饮醴泉,身世之责难辞。有心携春风寄柱州(注:先秦时称西域),终不免随汉江赴寿春。”

  忘忧摇头叹息,面露忧色,忽一拂袖。“雷无桀,送你师弟下山,即刻便走!” 

  他言罢闪身飘然而去,且行且歌曰:“生民何足贵兮,未若草木。世事如汤镬兮,不如忘忧!”身形渐远,足不点地,却霍然是萧楚河从未见过的仙人之姿。 

  时隔数年,那一夜的星汉和回望山巅时眼见的一片游萤般的流火,仍历历在目。忘忧老儿对时局的悲观一语成谶,流浪国外后萧瑟曾再度登上首阳山,但已然物是人非,空余三间残破依旧却仍屹立不倒的草堂,为山鸡鸩占鹊巢,作繁衍子嗣之用。 

  雷无桀无语,捏了捏鼻头,“言归正传。”也将萧瑟的思绪拉回现下。 

  原来此案看似寻常的自缢,却远非如此简单。

  先前仵作验完尸,发现刘老五死状蹊跷,除喉部勒痕外,身上还有多处新近留下的挣扎和撞击痕迹。此外,尸身伤痕累累,陈年痼疾数不胜数,倒似个亡命徒。然而最不可思议之处乃是,客舍门房和住客的证词表明,他死亡至多不过六七个时辰,但其尸身的僵硬程度却仿佛已死了三日有余。 

  言罢,雷无桀殷切地望向萧瑟,仿佛对方脸上左书“生死有命”,右书“富贵在天”,印堂正中横批“神机妙算”。 

  萧瑟嘲讽似的一笑,抬手戳戳雷无桀的腰牌:“是你当差,还是我?奉劝你一句,既然案情诡谲离奇,就自行明路,少管闲事。” 

  说罢抽身而去,径直向店外走去。雷无桀在身后追着喊了一句“你多小心。” 

  萧瑟路过店门时,与一人擦肩而过。那人笑吟吟地侧身避让,手执一根竹竿,白幡上书“指点迷津”。

  萧瑟兜兜转转,且行且停,入了一道大门,门上高挂牌匾,书“灵珑轩”。这等鱼龙混杂之地消息往往最是灵通,萧瑟毕竟为楚王悬赏通缉,虽奔出楚国也未尝不有见财起意之人,所以每到一地,必先确保自己耳聪目明。 

  白玉莲台上的舞女腰肢袅娜,台下琼筵列席皆是富商大贾、贵胄子弟。他身穿千金裘,头戴蟠螭玉冠,颔首而眉眼含情,未言而唇边含笑,活脱脱一位风流人间的浊世佳公子,在小厮的恭迎中施施然步入内堂。 

  突然从门外一前一后走进两人,一个羽衣大氅,眉宇中正而隐带煞气,一人面目狰狞,凶悍之气不言而生。他定睛凝神,仔细打量着二人,只觉得面熟,却一时想不起在何处见过。正待再看,却见一个月白衣袍的人影骤然落入他的视线,遮挡住他的目光,一双手巧妙施力,钳住他的腰身,将他绕膝抱起,足尖微点,便带着两人闪入屏帘之后。萧瑟意欲反击,却早被识破意图。对方仿佛对他的武功路数熟稔无比,萧瑟每每出招,都被化解,正苦思挣扎,不愿束手待死,却见对方没有了进一步的动作。 

  一声轻喝伴着吐息炸响在他耳边:“莫动!” 

  那人将萧瑟抵在墙上,从前方环住他,除去双方紧绷的肢体和萧瑟被钳住的双手,倒似一个拥抱。 

  屏帘之外,那二人似乎是酒兴正酣,说着荤话,在小二点头哈腰的小心接待中走了过去。 

  那人放松了力道,一张眉眼清秀的面容上因天生的一双笑眼,总是唇角微扬,似笑非笑。他一手撑在墙上,一手搭在萧瑟肩上,眼神专注,神情认真,语气暧昧却好似情人的爱语。 

  “萧公子见谅。方才那二人是七星帮的山贼,最喜对生面孔的富商下手。我恐怕萧公子初来乍到不知此中风险,故冒昧出手。” 

  萧瑟微微一怔,继而怒目而视,挣开了他的手。

  快步奔出几步,气息渐渐平定。走在街上,远远地看见一人逆光向他走来。却是那叶姓方士。 

  “方才在灵珑轩相见,萧公子怎也不理会与我?好歹我与你解了围,你却兀自撇开我便走了。”无心凑上前来,熟络地搭上他的肩,状似嗔怪地问道。 

  萧瑟素来不喜与人这般接近,拂去他的手,神情不怿。 

  但这拂手的动作只是他平素无意识的习惯。仔细一想,刚才无心接近他的那一瞬,往昔的厌恶感竟为熟悉感所取代,即便是方才在灵珑轩被无心拥住的姿态,也只是勾动了他一闪即逝的回忆。 

  七星帮。招式。拥抱。 

  萧瑟双眼微微睁大,他忆起来了。 

  那时他离开郢都不久,一心郁郁,神情恍惚,满腔报国之情成空,又被迫远走他方,放眼青山碧水皆成泡沫幻影,美酒佳酿食之如嚼蜡。有因改换面容,无人识得,常为山贼袭扰,虽有武功在身,却也不堪骚扰,疲于应对。 

  其间最凶险的一次,莫过于在两堂之战的旧址处突遭围攻。彼时他正怀古凭吊,难得的放任心绪沉浸于感伤,却骤然一惊,心神一凛,腾跃而起向后避闪,躲开了一支直奔他心口而来的玄铁利箭。他落地未稳,又猛然后跃,辗转躲避过一阵箭雨,微微喘息着望向眼前仿佛从天而降的数十个手持刀剑的山贼,和更为麻烦的,两旁高地上隐隐浮动的弓箭手冰冷的反光。 

  正僵持间,一袭青衫从一旁蓊蓊郁郁的密林中飞出,施展着俊俏的轻功,翩翩然落地,正巧挡在萧瑟面前。 

  那人周身笼罩在青袍里,难辨面容和身形。 

  萧瑟凝神定气,沉声问道:“你是何人?” 

  “来救你的人。”那人刻意压低了声线,但不减飞洒之气。 

  萧瑟望了望四下的弓箭和严阵以待的贼众,轻声道:“你不该来的。” 

  “可我还是来了。” 

  那人复又轻笑一声,“我既然今天来了,有的人恐怕就要留下了。” 

  对面的贼首大喝一声:“休要扯淡,动手罢!” 

  刀剑翻飞,喊杀声此起彼伏,这本应是一场血战,但占尽人数和地利之优势的山贼却渐渐落入下风。萧瑟在侧身闪避的同时甚至有余暇深深地望了那人一眼,对方似乎对他的武功路数极为了解,一招一式都配合着他随心而动,二人明明素昧平生,却仿佛默契已久,但萧瑟心知这样的配合全凭对方,他若非与萧瑟熟识,便定是个聪颖异常、心思极其玲珑之人。心思流转,萧瑟动作不停,反手一棍重击在想要从背后偷袭他的那人天灵盖上,又一计鞭腿扫到一片,抬眼看见那人陷入围攻,索性借力踩在一个山贼肩上蹬起,将他踹落在地的同时遥遥掷出无极棒,为那人打开一个缺口。落地后赤手空拳压力顿增,萧瑟且战且退,寻思破局,却忽觉对方攻势减弱,原是那人已三两步突出重围,与他并肩作战。 

  见点子扎手,贼首终愤愤地鸣锣收手,带人离去。 

  偃旗息鼓之后,那人施施然走到萧瑟身边,气息绵长平稳,全不似刚经历了一场恶战。 

  萧瑟正欲拱手道谢,躬身到一半却被那人虚虚托住,抬头,正落入一双含笑的双眼。 

  “我行过这许多的山川,却少见你这样不开心的人。天地偌大,何苦自寻烦恼。” 

  听这话却似对萧瑟的遭遇颇有了解,萧瑟不由警惕,心生提防:“江湖之大,萍水相逢即是缘分。朋友何不报上名号?” 

  “本想问你,要不要同我一起上路。看来是不必了。看美人郁郁,我心亦是郁郁,我愿看美人含笑,届时再与美人同行。” 

  那人却答非所问,突然拥住了萧瑟,在他耳边留下没头没脑的一句,又立即放开他,闪身施展身法而去了。萧瑟噎了一下,发觉自己似乎被小小的轻薄了一番,不由哑然失笑。 

  而今在千里之外的临易城竟得以再遇,饶是萧瑟也不由得感慨缘分奇妙。解了误会,眼下境况又不比当时紧张,两人索性一路交谈,一同回了客栈,颇为融洽。 

  也许是因为白日里勾动了往事,当夜,萧瑟睡下后,不知怎地竟梦见了他在千金台的最后一夜。 

  他那日与令尹之子相争自然不是因为色字当头。楚楚和他曾是幼年好友,不像寻常大户小姐文静的楚楚从小有股好动过人的闷皮劲,仗着比萧楚河晚降生个把时辰,倚小卖小,打小带着萧楚河穿墙跨院,邻里街坊的屋瓦无一没有踩过。两家家主是早年同为师从屈子,有同门之谊,萧楚河和楚楚又先后降生,玩在一块,这个娃娃亲在两家大人看来几乎是心照不宣的事情。 

  只是楚楚七岁那年,父亲贸然进言,触动了上官大夫集团的利益,楚王被美人日日吹着枕边风,终于下令将楚楚的父亲贬到“鸟飞不到去处”。为避嫌故,两家也断了联系。萧楚河最后一次见楚楚的时候,两个幼童对即将到来的别离还一无所知,只是楚楚像有了预感似的,临别时突然大哭,将一个贴身的香囊送给萧楚河后,一步三回头地被下人抱上了马车。 

  那日在千金台上新晋花魁首度公开竞价,萧楚河本只是去看个热闹,待不到午夜便走,怎料想猝防不及撞见了一张五官依稀熟悉的面容。他几乎不敢贸然相认,高台上霓裳羽衣的少女却注意到了他的目光,一双含水的桃花眼微微张大,霎时间千百种情绪在眸中流转,故人相见的欢喜和喜笑中蚀骨的清冷在那眼波中激荡。一面是流涎淫笑的令尹之子,一面是久别重逢的故人,在楚楚轻轻地咬唇,用气音一字一句念出“楚河哥哥”的那一瞬,名誉清白、一心治世不牵扯进俗务的萧家公子,猛然拍板与令尹之子相争。 

  也许自己骨子里本流着离经叛道的血,和浪漫主义的贵族传统一起。萧楚河被太子堵在门口时,脑中转瞬即逝过这样的念头。他无意再起争端,但决计不能视故交被活埋而无动于衷,心如铁石地挡在太子和楚楚之间,眼看着太子仆从的刀剑即将落到自己面上。 

  看似闭目引颈,待储君刀剑降临,实则好整以待,暗暗蓄势只待用身法避开后再略施小惩,既占理又可教育储君的萧楚河却最终愕然地睁开了眼。不知怎地,两柄利刃在空中交错一下,竟齐齐脱手,在兵士和仆从肝胆俱裂的惊呼中,在萧楚河阻拦未及之下,插进了太子的右胸。血色四溅,萧楚河在惨呼声中只觉得四肢冰凉,在骇然中似有所觉地转过头去,正看见楚楚那日唇角胭脂如血,披着火红的纱衣,玉葱似的指尖悬着一滴血,眼中一抹狠厉来不及收起。

  到后半夜,窗外又模模糊糊想起凄厉的惨呼,但此番哭喊很快淹没在天崩地坼般的轰鸣中。 

  与此同时,梦的后半部分内容也突然发生了变化。 

  萧瑟恍恍惚惚间回到了幼年的冬日,他的抓周礼上。他犹记那时曾见一鹤袍大氅、肩栖玄鸦之人向他行来,周遭之人恍若未见。其人面容模糊,行至萧瑟身前,蹲将下来,牵其手,吹笙作凤凰鸣。带萧瑟上五云车,往赤城,观云龙出水,海鹤鸣皋,茯苓成琥珀,松老化龙鳞。萧瑟与之俱入佳境,流连忘返之际,惊闻有人唤他姓名,突觉四体沉重,骤然下坠,不由闭目。醒时,却在乳母怀中。 

  醒来时,萧瑟只觉四体沉重,头脑昏胀,强撑着不适下了楼,下到大堂时一个踉跄,却被一人搀住。

  无心担忧地看着他,欲言又止。 

  忽然间平地起了一声霹雳,淹没了他的若干字句。在开口时,已是平铺直叙的自白: 

  “与萧公子几次巧遇,却还不曾自报家门,是无心倏忽。其实,萧公子,我们早已见过的。” 

  “我本名叶安世,新郑人氏,韩王昏庸无道,卖官鬻爵之风大行,家父一力直谏,为人算计,死于愚忠。那年我十五岁,父亲被生生碾碎的指骨一根根被送到家中,母亲失了魂,从此痴痴傻傻,我也大病一场,被幸得途经新郑的忘忧大师救助。但病中曾为妖魅摄去幽精一魂,虽经追回,非练气不能弥补元气。此后索性弃了身世名讳,跟着他上山修养,成了山巅草堂那个终日抱病的无心。” 

  无心说罢,留意观察着萧瑟的反应。他方才的话其实只讲了一半。无心上了首阳山后并非生性孤僻不欲见人,而是屡遭打击加之身体虚弱之下被曾被妖魅趁虚而入,惊觉自己生出了无端的心魔。这心魔暴戾非常,难以控制,且不断滋生,忘忧大师曾尝试为他祛除心魔,却险些落得功体受损。 

  “罢了,老先生,留我在山上自生自灭罢。我前日在山巅看见一间草堂,稍加修缮也可住人。那草堂牌匾上还题着‘罗刹堂’,与我的心魔也相配。” 

  话虽如此,那时的无心一介少年,终日一人独居,长伴古籍青灯,未尝没有落寞。一日终耐不住跑下山来,正遇上被忘忧接引上山,高烧呓语不断的萧楚河。 

  “小少爷,你好端端的千金之躯,不在都城养病,跑到这荒山来自讨苦吃?” 

  无心在外面听了一会儿他们的谈话,趁忘忧去山中采药,使个小把戏支走雷无桀,进到内室,饶有兴味地看着床榻上面色泛红、眼角含水的少年。 

  “怎么不说话?不愿同我这山野之人认识么,萧公子?” 

  本是调笑的话语,最后三个字咬得格外清晰。 

  烧得神志不清的萧楚河迷迷瞪瞪地觉察到有人同他说话,强撑着寻到一丝清明,却只是喘息,无力言语。 

  无心看着面前少年虚弱的样子,心中不知不觉生出来隐隐的暴戾,突然暴起出手,扼住他的咽喉,将他从床榻上提起来。 

  被锁住命门的少年如离水之鱼般竭力地咳嗽起来,在极致的痛苦中却也渐渐清醒,萧楚河望着眼前面如鬼怪的少年人,并未生怖,反而心生不忍,不知从何处生出一股力道,挣脱束缚,甚至撑着病体将无心摔在墙上。 

  彼时无心一怔,眼中疯魔之色稍退,又听萧楚河朗声道:“在下萧楚河,幸能结识阁下。愿阁下早破心魔,届时楚河愿举封邑永安百户为贺。” 

  萧瑟渐渐想起来,在首阳山上的那三年,确乎是留意过山巅一间隐隐约约的草堂,问忘忧大师时,却只模糊地说山上住着位养病的少年,平日轻易不下山,也不喜人打搅。 

  他虽然生性自由,但初来山上,忘忧大师丰厚的藏书占据了他的主要精力,倒也一时无暇寻幽探秘。

  直到那一年冬至,他与雷无桀打赌,输了赌约的后者嘟嘟囔囔地去拾柴,半晌也不见回来。萧楚河等得心焦,前去寻找的途中在新雪上站立不稳,轻功未成,失足滑落深壑,期间勉强挣扎,均是徒劳无功,眼看自己落入更为幽深的罅隙,新雪很快覆盖了他跌落的痕迹,最终眼中所见只有一线昏沉的暮色。 

  那一次萧楚河摔落的地方偏僻至极,雷无桀和忘忧分头寻找一日夜未果,回到草庐时却发现萧楚河完好无损地躺在床榻上,气息绵长,睡得正沉。 

  雷无桀百思不得其解,屡屡抓住萧楚河询问他如何脱险。萧楚河往往低头思索片刻,哂道:“不记得了。” 

  这是实话。他唯一记得的,便是雪色与月色之间,一袭白袍的挺拔身影,将他拦腰抱起时瘦削却有力的双手,和他在昏沉中呢喃般的呓语“你怎会找到我”,以及那一声化在轻笑和叹息中几不可闻的“灵犀呀”。

  别后多年,已长成俊逸青年的无心对着他微微一笑:“我找到你了。” 

  对方眼中深沉的情意如滔滔之江海将萧瑟包裹,他不由退却了一步。 

  萧瑟推开无心,跌跌撞撞地跑出半晌,才惊觉自己兜兜转转,不自意间走进了一间茶楼。 

  褐衣短结的说书先生正讲得口干舌燥,声音低沉,只有不断拍落的惊堂木中有一两声嘶哑的言语,听不甚分明。萧瑟听得更添心烦,拿出一枚明刀(注:燕国货币刀币的一种),为他买了一杯茶水。小厮将茶水送去,面黄肌瘦的说书人睁大布满血丝的双眼向萧瑟作了一揖,清清嗓门,似是为答谢他,兴致高涨地换了一段离奇的怪谈: 

  话说平王二年,雒邑城外怪象频生。晴明之日霹雳时作,天阴则凄风穿林,如闻鬼哭。城中人云:连年烽火,枯骨倚叠,孤魂无老槐可依,亦无坟茔可归,流离于此,勾动地灵精怪,此乃山魈作祟…… 

  后面的话萧瑟却没有听进去,他突然感到头痛欲裂,像有一盏警钟在他脑中长鸣不休,每一声都撕裂似的敲击在他识海中,震得他四肢无力,头脑发昏,凭借仅剩的一点清明回到客栈,和衣躺倒,潮涌般的疲惫便淹没了他。 

  这一夜楚楚又入了他的梦中,却是他不曾见过的场景。与太子争执后,为免再生事端,家人就将萧瑟关在房内,他也不再去过千金台。 

  梦里二人对坐于高台之上,相视无言。楚楚穿着儿时的桃红襦裙,未抹腮红,眼神清亮。萧瑟这是一身首阳修行时的褐衣,未戴发冠,青丝如瀑。 

  周遭,天地一白,万籁无声。七月流火,九月授衣,星斗围绕他们旋转,其间日月明明灭灭。一滴墨色倏忽坠落,在雪白的天地间飞快地晕染开,噼里啪啦的木材崩裂声和隐隐的哭嚎声渐渐侵入梦境,魑魅魍魉的低语几乎响在萧瑟耳畔。如同一张被卷起的画轴,楚楚的红衣和白玉的高台在沉黑中迅速地褪色远去。 

  梦境的最后,楚楚忽然眉眼弯弯地笑了笑,一如多年前那个不谙世事的灵慧女孩,她唇瓣翕动,萧瑟读着她的唇语,见是: 

  楚河哥哥,快些醒来,快些走吧! 

  住进临易城的第三夜刚刚过去,萧瑟喘息着从床榻上惊坐起。 

  万籁岑寂,四下无人。淡紫色的雾霭在空阔的街道上飘飘漾漾,城门和来路都隐没在昏黑里,没有早起叫卖的商贩和巡街打更的兵士,只有东方太白星虚弱的光晕昭示着此刻是清晨。 

  萧瑟骇出了一身冷汗,定神凝气,屡唤门房不应,便悄声换上裘衣,整理细软背上行囊,小心地推门探看。 

  偌大的客栈仿佛已经荒废多年。横梁上蛛网密结,满地虫蚁,桌椅上裂罅遍布,青苔丛生。忽听得厨房有些声响,却是硕鼠一窝,不怕人似的径直从萧瑟脚边爬过,转眼消失在门外。 

  屋外赫然是一座鬼城。 

  人音杳无,街道上空空荡荡。商铺的门推到一半,在风中吱吱呀呀地呻吟,状似鬼哭。马车东倒西歪地停落在街角,下马蹬撤到一半。卖花女的花散落一地,茶亭的早餐打包到中途。一切都如同倏忽间暂停,人去茶凉。 

  走过转角,萧瑟见了第一个活人。那人被一辆翻倒的马车压住,正苦苦挣扎着起身。 

  萧瑟忙奔上前,使巧劲掀起马车,却被骇得倒退半步。那人半边身子血肉模糊,却不痛呼一声,一张面无表情地脸看不见萧瑟似的转过去,一瘸一拐而步幅稳定地朝城外走去。 

  跟在那人身后,一步步穿过空城走在城外,萧瑟脑中不知怎地回想起昨日说书人高亢凄厉的声音,仿佛自己也正一步步走入那个诡谲可怖的怪谈中去。

  行出三里,他们走入了城外密林。血色的浓雾弥漫在林中,当萧瑟暗运内力,聚于双眼时,他看见了无间地狱般的景象。 

  只见林中霍然是一个大坑,坑中槐木遍生,而进临易以来他见过的所有面目,以及为数更多的陌生面孔,和城中大小牲畜一个个被挂在树上,肢体扭曲。他刚刚救起的那人不知何时也已被挂上了最上圈的一颗老槐,胸口尚有起伏。所有人的手脚被藤蔓穿过,似乎和树长在了一起,而整座密林蠢蠢欲动,血雾仿佛它的涎液。 

  忽然一只冰凉的手从背后搭上他的肩膀,他几欲惊呼,那人却在他耳边道:“噤声。” 

  无心整个人从背后覆压上来,在一个温热的拥抱之后牵起萧瑟的手,背起他的行囊,带他奔出密林。二人无需言语,却仿佛心有灵犀,将轻功施展到极致,竭力向远离临易的方向奔去。 

  行出半晌,忽听得身后一声巨响,萧瑟骤然回首,只见来路的方向哪有什么临易城,不过一片弥望的黄尘,湮没了这许多的百鬼众魅、伶仃人间事,所有的国士肝胆、阴谋鬼怪和挣扎其中或奋力上游或得过且过的小人物都被一同埋葬。荒草萋萋,古木幽幽,青山依旧,无心拉起两人交握的手,奔向春和景明的前方。 

  曰:晴光明媚风正好,却嫌春色老。飞瀑流泉千秋万年,卧枕方丈神韵仙缘。 

  写在后面: 

  题目的“近水”意思其实很简单,看官见仁见智便可。 

  曾经想过认认真真写一个战国版青天大老爷和他的展护卫的破案故事,但再转念一想,无心和萧瑟合力破了这一桩案子,看似顺藤摸瓜卓有建树,使冤案昭雪,民生改善,但从长久看,甚至未必能改变小小一座临易城惯性力量下的社会生态面貌。加之笔者文力有限,目前的史料积存难以一本正经地描摹东周的现实,于是索性写成了一个志怪故事,灵感来自知乎上看到的一个民间传说,自认为原型是嘉靖大地震。萧瑟的睡梦中所见所闻其实一直是未来的预演或者说过去的复现,整个故事其实是整座临易城的回光返照。无萧二人在死城的海市蜃楼里谈了一场如泡沫幻影的恋爱,最后一同奔向生路。 

  不如归去,学韩子隐居著述,但不必孤愤,伴一斤清风半两明月,再来一壶烧酒便可伴文章下菜;学子房愿弃人间事,从赤松子游之例,但萧公子从叶方士云游人间山河,想必过的是神仙眷侣的日子。 

  力挽狂澜的故事我很欢喜,但历史的浩荡之势面前,个人往往与蜉蝣无异,后者朝生暮死,不见晨晦,而前者以不得而见历史的天年。无萧二人只是故事的亲历者,甚至不是唯二的生还者,而即便是在这场地震中死了茅焦,未来的嫪毐之乱也不会弄得无法收场。所以无怪乎无、萧二人的故事终究是理想化的小人物的简单的小故事,若历史中真有民间能人和雷同之事,我猜其最终去路也不过是说书人一杯酒钱的故事或是无聊书生搜罗异闻撰写的画笔,惊动不了史家丹青,不过千年后的我却可以在此写一写他们安静的故事。 

  感谢阅读。 

  又及:非严肃向科普,幽精是三魂中的地魂,主性趣趋向,包括性取向。顺便胎光是天魂,爽灵是后天的聪明才智。

【雷安】永夜和狂徒(又名:世界尽头)

  【雷安】永夜和狂徒(又名:世界尽头) 

  写在前面: 

  首次发文。两小时激情短打,第九集观后感产物,主安哥。 

  大概是清明贺文。 

  读的时候可以听莫扎特的《安魂日》,先听神怒日然后是Lacrimosa。 

  我不知熹微的是月色还是启明星,不知此刻是黄昏还是黎明。 

                                                   ——题记 

  Blue moonlight spilling into the chamber, Lady Masial had her servant draw the curtain. On her last sight of the outside world, a monstrous dome still dominates, wild with ancient anger, brimful of new deaths--it is floating perpetually like mellow wine, with specters strolling around in barges made of extinguished stars. However, darkness shall never faint. 

  启明星的光霎时间穿过浓稠的白雾,月神惊得丢下乌桕木的梳子,慌忙掩身隐去了踪迹。那柄梳子和着伊的几缕银发在银河里漂流了几千几万个年岁,才来到荒芜的人间。乌桕木着地之处,百草欢欣,那几缕带着神性的碎发则幻化出的与神同形的造物。他们在神的庇佑下伴着美酒和音乐降生,饮甘醴,着华服,永昼持续了千年,欢宴也片刻未休。 

  千年后的第一个早晨,正欲啼啭的云雀失去了声音。伊带着高高在上的悲悯合上了眼睑。地平线的远方泛起紫罗兰色的烟雾,太阳渐渐暗淡,金光从虚幻照进现实,像神殿上鎏金的壁画一样褪色,随着万木齐枯的呻吟,一块一块从天幕上轰然剥落。那神殿也一同倒塌,在辽阔的地上溅起一片烟尘,这烟尘一并卷走了所有的佳酿和歆享,连同歌舞,和欢笑。神已收回他的恩赐,褫夺了他的国,并要一切得到偿还。 

  天光黯了,苍穹昏黄之中带了几丝残红。浮云坠了下去。一点儿日的余烬在悲风里飘飘渺渺地荡漾着。永夜的最后一个黄昏,惊惶的人们攒聚在一起,看着他们的乐园沦为死地,恐惧攫住了他们安逸软弱的灵魂,那些精美的衣袍和白皙的肌肤被阴影里的鱼群一口一口噬咬,尘土使他们的身体并心灵一同蒙垢,震颤、悲鸣着臣服于夜的威势。一切都将被黑空侵蚀。 

  一个狂徒突然挺身站起来,遥指着远方的一线金红。日还没有落尽,它的最后一星火光在化为地上的尘埃之前,仍虚弱而坚定地庇佑一方。在那里草木仍能欢欣,雀鸟还在啼啭。远远望去,那一处火光颤动如幽潭上的游荇,飘忽似蜉蝣,也许下一息就会熄灭。然而它始终在那里。光芒比萤火更微弱,也许已是死的火,但那毕竟是太阳。 

  “我们到那里去。”狂徒笑着,昂首向前,一脚踏碎了一地的黑暗,黑暗里游荡的幽灵和其他死的东西又在他脚边攒簇,不敢靠近,只是发出细碎的恶毒咒骂。 

  人群迟疑着。狂徒是这样一个轻狂的美少年,唇角总是似笑非笑,束发的白绸缎从不肯系好。人们曾说,他宝石般的蓝眼和瑰丽的蓝发注定他是要接过圣职,在神殿中供奉月神的青灯的,他却在成年礼上脚踩祭坛,拂开祭司的手,用星月浮雕金杯盛了满满的美酒,遥遥邀月,一口饮下。大祭司告诉他的母亲,这个孩子被神拿走了恐惧,就像游荡在永无乡之外的荒野中的生灵一样,无惧无怖。母亲垂眸望向祭坛上狂狷不驯的美少年,从薄如蝉翼的面纱下逸出一声低叹。 

  便叫他“雷狮”吧。 

  雷狮的话音还在浓稠的涌动着不详的空气中漂浮,一道声音便响应了他。 

  谁也没有想到,在这样透不出光的沉黑里,竟还有这样空灵的声音,寥寥数字,就如同浅唱低吟。 

  那声音悠远飘忽,仿佛从亘古荒凉中跋涉而来的神秘曲调,倏忽就拨动了雷狮一根敏感而彷徨的心弦。 

  他骤然转头,依稀看见魑魅魍魉似的婆娑的树影里有一点绿的萤火,若即若离地动着,那光芒像初生的婴孩样地缓缓舒展,仿佛由一粒芥子里诞生了整个新生的宇宙,这些年轻的星在幽冥里翻飞起来,划过空中留下窈窕的曲线,旋转成幽绿的漩涡,侧身翻转时的曲线微微地颤着,散逸了的几丝光亮虚虚地照着,在颓靡的浓黑上,映照出一个轻逸的身形和一张年轻的面容。 

  应声的人是安迷修。面容清俊而柔和的少年人是神殿最年轻的掌灯者,七岁起就生活在一众祭司的教习下,常伴一盏从未亮过的青灯——据口口相传的说法,月神梳妆用的木梳是用新鲜的乌桕树枝条做成了,以至于上面还结了一粒青色的芽孢,而落入人间后,那粒不再萌发的芽孢便成了代代供奉的青灯。 

  现在,沉寂多年的青灯在安迷修的手中苏醒了活跃的生命力,星星点点的光斑在一阵欢悦的飞舞后绕着年轻的掌灯者旋转三周,倏忽排成一条微弱而坚定的细线,直指着远方那一点日的余烬。 

  “神从未抛弃我们。”“这想必就是神的指引。”“神的旨意不容违背。”……人们开始窃窃私语,不安和躁动再一次鼓噪,却稍稍使了先前死一样的深壑中的凝固的空气流动起来。 

  安迷修缓缓开口:“我支持雷狮的想法。我们应当团结一致,向远方的火光进发,而非徘徊在黑暗中,最后为游荡的鬼魅掠去。” 

  狂徒嗤笑一声,他知道众人的心思已经浮动,于是转过身,作出开路的姿态。他忽然眉头一动,看见年轻的掌灯者站到了他的身边。“请允许在下与你一同前行。”安迷修微微躬身,露出一个温纯的笑容。 

  雷狮嚣张地勾了勾唇,在心里念了两遍安迷修的名字,突然上手扯了扯他的脸,末了又拍拍他的肩。 

  “看来永夜对所有人来说也不全是坏事,毕竟你这个形同虚设的掌灯者,总算是个有点用场的守夜人了。安迷修,好好提着你那盏灯照明,但别挡着我在前面第一个拥抱黑暗。” 

  “你……不讨厌黑夜?” 

  “在日光下穿着一尘不染的白衣,画地为牢还戴着镣铐跳舞以自娱自乐。我早就想毁了祭坛,好让长夜降临。” 

  “……你是魔鬼吗?” 

  Tonight is the seventh night that the lord of House Lionham, Sir Ravenfold the Junior has been away. Before he left, he warned Masial numerous times against forgetting to change the sacred lily flowers in the attar of the ancestry at the attic. There are always rumors about how their great grandfather summoned demons there and the madness flowing in the blood of the family. No man but the patriarch is ever allowed to enter that taboo room. Like the so-called coincidence in popular literature, her maid was diagnosed the plague yesterday and there’s no one else to do this job for her. So she alone may have to affront the concealed this time. 

  人们已在黑暗中跋涉了三个星期。虽然身处永夜,但青灯每到计时意义上的白天就会隐没,宣告着新一天默默降临。蚀骨的疲惫和冰冷的绝望爬上了他们的面庞,远方那点火光仍未熄灭,但看起来也没有近了分毫。不安和愤怒在他们的四肢百骸中涌动,隐隐的恶意指向为首的二人。 

  他们仍不能停下脚步。 

  青灯从第一天起就以安迷修为中心辐射出一道微弱的光圈,环带中的人们起初对此不以为然,直到第七天,一个体弱的老妇人落在队伍后面,踉跄着跌出环带,最近的人还来不及伸手,便看见她的面容在微弱的荧光中骤然凝固,那翕动的唇和惊惶的眸光都定格在跌出环带的那一刻,铺天盖地的黑暗转瞬间吞没了她,而光圈颤动着向内收缩了一点。那变化是如此微小,以至于除了瞳孔紧缩的守夜人和本就敏锐如荒野之狮的狂徒,惊愕的人群对此浑然不觉。 

  但黑夜很快得到了它的第二个、第三个祭品。队伍后端一个年幼的男孩走着走着突然扑倒在地,他同样年幼的姐姐伸手去拉他,却正逢光圈一个剧烈的收缩,姐姐耀眼的橘红裙摆和弟弟天蓝色的衣袍在绿色的荧光中渐渐褪色成苍白,寒冷攫住着了年轻躯壳的热与力,死寂掠走了他们面上的生气。人们终于开始认识到,这个吃人的长夜里,唯有守夜人的身旁可庇佑他们无恙,但即便如此,光圈仍开始一天天以极其微小的幅度收缩着,而为首的那两人仍只有一对坚定前行的背影,仿佛对身后发生的一切不闻不问。 

  第四十天,人们久违地听到了狂徒的声音。 

  雷狮惊慌的叫声在狭小的光圈中激荡起一阵波动,那声“安迷修”里包含了难以置信的错愕和固执不放的疯狂。 

  年轻的守夜人跌入了一座隐匿于黑暗中的冰湖,青灯盘旋在他的上空,映照着这片死寂无澜的幽潭。无悲无喜的青光中,狂徒纵身一跃。 

  安迷修只觉落入了无边无际的深渊,寒冷攫取了他全部的感官,他无休无止地坠落,残存的意识想要夺回对身体的控制,但多日压抑的悲伤和疲乏在他心中投下的阴影如旋涡般扩张。绝望以摧枯拉朽之势对年轻的守夜人进攻,鬼魅低喃着引诱他进入夜的国度,但他唇齿紧咬,形容狼狈却面无凄惶,他拒绝投降,而坠落仍在继续—— 

  一只手拉住了他。 

  温热的手掌包裹住他冰凉的五指,另一只手轻轻环过他的腰身,终结了他永无止境的坠落,将他带离凝固的绝望。安迷修迷蒙中感觉到自己是在刺骨的冰湖水中沉浮,周身冷得生疼,他下意识地挣扎,想要推开对方。那人退开了一瞬,进而以决绝之势拥住了他,势不可挡地带着他向上游去。安迷修竭力睁开眼睛,看见一条白色的发带划过湖水,疲惫突然占据了上风,他用仅剩不多的气力扣紧了交握的那只手,另一只手掩住双眼,微微颤抖起来。 

  雷狮觉察到手上的力道和安迷修的颤抖,上游的趋势顿了一顿,伸手拉下安迷修覆在眼前的手,看着他翠绿的双眼如新雨润泽的青玉,沁出一丝丝的水雾,流入湖水中。他在心里冷哼一声,索性停住脚步。 

  星星点点的青光飞入深潭中,青灯幽幽地映照着两人,雷狮和安迷修以相拥的姿态悬浮在冰湖的中央,青光下,周身千年不化的坚冰寸寸碎裂,沉寂千年的湖水绕着两人缓缓旋转。安迷修张大了眼睛,他听见了雷狮心里的声音。 

  一滴滚烫的水珠溅落,整片湖水忽然沸腾起来,青灯雀跃地光芒大涨,整个湖底的世界无所遁迹,而隔着一层薄冰的人们的身影也清晰得如在镜中。 

  安迷修有生以来不曾放肆地落过眼泪,他的灵魂就像一块璞玉,在十年教习的打磨下愈发温润,因着长夜中族人的遭遇而心痛地皴裂,行将破碎之际,在泪水的冲刷下突然自行愈合,光洁如初。 

  平复半晌,安迷修抬眼,却冷不丁看见了这世上最惊悚的画面。 

  冰湖上的人群仍穿着出发时的华美长袍,但那金银丝线缝的哪里是什么星月神祇,分明是形容可怖的卡列班。随着人群的动作和衣摆的拂动,那些个卡列班的姿态愈发栩栩如生,张牙舞爪,而人们对此浑然不觉。 

  好冷啊。 

  安迷修在火热的怀抱中突然这样想道。 

  雷狮低头看了看安迷修的神情,怔愣了一瞬,转而眸中闪过一丝阴翳,使他眼瞳的宝蓝色。他用力地皱了一下眉,松开年轻的守夜人,与他一同向上游去。 

  第四十一天,人群仍在荒野中游荡。 

  Gnomes leading the way and ghostly wind forcing the door open, Lady Masial stepped in to attic with a bunch of lily flowers. In sight was a tapestry wrote: Stormed at by shot and shell, boldly we rode and well, flashed through the valley of death, volleyed and thundered. Beside the tapestry was an altar of stones. A feeling of disagreeable chill materialized out of the thin air, she staggered and dropped the flowers. Like a phantom of chimerical dreams, or a sigh from remote antiquity, she heard melodious voice of a young man.“My lady, I hope you’re all right.” An gust of indescribable grief rolled up like a mat, she shook her head and stepped forward. There she saw a coffin of ice and inside slept a young man, with his face weary but soft. Masial’s eyes misted, veiling her sight. She didn’t remember how she left the flowers there, but she did recall a scalding drop of tear fell onto the coffin. The young and vigorous maid was opening the drapes. Outside the chamber, larks warbled for a whole day. The north of France is now undergoing an Indian summer after catastrophe and blight. Thy eternal summer shall never fade. 

  第七周的太阳和第一周一样遥远。 

  安迷修做了一个梦。梦里有一条宏辉的巨河奔流,流出迷雾和低地,流进结霜的星光,在清冷的月光下流过河床和细沙和长满荆棘的小岛,号叫的幽灵和鬼魂在沙土上、岸边和大漠里呼喊着旅人的名字,巨河无动于衷,在田野里前行,穿过灌丛、森林和紫色的山谷,卷起沿途的鲜血、骸骨和死火,在深不可测的洞谷前倾泻而下,抵达银色的堂皇的长乐穹宫,宫门口立着一株苍青的巨木。当他喘息着醒来,下意识地抓住身边人的手,只有微弱的青光幽幽照耀着守夜人苍白的面孔和狂徒冷硬的脸庞。 

  光圈的直径已只有出发时的三分之一,仅剩的人们都精疲力尽,连抱怨的力气也没有剩下,只有绝望如有毒的藤蔓在人心中默默滋生,指向前方两人的恶意不断增长。 

  他们已无法回头,无法停步,无法抵达那个或许并不存在的终点,只有将一腔怨气和怒意投向引领他们走上这场无望之旅的两人。 

  青灯仍无悲无喜地照耀着,鬼魅仍跗骨之蛆,步步紧随。死去的古木横陈在地上,宛如一道道巨大的疤痕。虚弱的人们从它们丑陋腥臭的根节和疙瘩上爬过,窸窸窣窣的阴影随后吞没了他们的足迹。他们踩在死亡多时的枯枝败叶上,却仿佛踩在粘稠的泥潭上,步伐沉重,摇摇欲坠。原野成了荒草的海洋,摇曳着没有灵魂的鲜花,幽灵在枯草从中游走,恶毒地咒骂还行走在人间的一切生灵。 

  人们终于被逼入绝境。 

  眼前的道路消失不见,青光指向的方向是一座深渊。 

  愤怒的人群步步紧逼,年轻的守夜人退到了悬崖的边沿,青光绕在他脚边,照不穿巨壑中深沉的黑暗。面容俊美的狂徒眉头紧结,攥紧了拳却一言不发,因为他看见年轻的守夜人对他微微颔首,然后摇了摇头。 

  安迷修看着眼前残存的族人,曾几何时天真无忧的面庞如今在狂怒和绝望下扭曲如恶鬼,正和他身后的黑暗形成合围,要吞没这一点最后的青光。 

  他微微一笑,向前一步。狂徒在怒中起来,挺身而立,与他并肩。 

  人群后退了一步。 

  青灯却逃也似的远离了后退的人群,绕着安迷修高举的手盘旋蹁跹,青光凝练成一点,闪烁七下,突然熄灭。落入安迷修手中的是一颗深青的芽孢,安安静静,毫不起眼。他昂起首,露出修长的脖颈,喉结微动,竟将这一颗芽孢吞了下去。 

  雷狮接住了他软倒的身躯,洁白的发带被喷涌而出的鲜血染红。深青的枝条从守夜人胸口的血肉长出,扎根在那颗年轻纯洁的心脏上,在淋漓的鲜血浇灌中欢欣地生长,结出一颗颗火红的种子,这些种子很快随风而去,在凝固的长夜中撕裂出一道又一道的闪电。闪电下,沉寂已久的天地雷声大作,暴雨洗刷了地上的尘埃,和人们华服上的鬼怪。人们彷徨在偌大的宇宙间,个个穿着一身白衣,却仿佛都是赤条条的,无尘无垢,眼神却渐渐清明,如同从长睡中初醒,蒙昧无知,但也一尘不染。 

  一道霹雳落在狂徒的位置,他却毫发未损。雷狮狂笑着举起怀中的少年,从未如此耀眼逼人的蓝眼中全然是他漂浮在半空的模样。安迷修的心脏正熊熊燃烧,橘红的火光以他为中心扩张开去,点燃了地上每一粒微尘,随后冲天而起,掠过雷狮的脸庞时流连了一瞬,如同一个温柔而热烈的火吻。 

  安迷修而今变成了一颗熊熊燃烧着烈火的星辰,用全部的热与力召唤着日的一点余烬到来,温暖着它,使它重燃。 

  高空中闪过一声温和的笑声,启明星明亮的音色也隐约可闻。燃尽最后一份点热力后,安迷修轰然坠落,而初生婴儿般的人群正兴奋地奔向冉冉升起的火红的太阳。 

  人群背后,年轻的守夜人在世界的阴影里独自坠入最后一道深渊。而狂徒将无需言语便接过他交付的使命,带领人群奔向生气蓬勃的明日。 

  在世界诞生之前,原初的宇宙不过是一株巨木上的一粒芽孢。当它萌发后,在生长的同时也孕育着一颗由月华浇灌的新的芽孢。它依着神的爱而生,外表和其他普通芽孢无二,但只会循着良善开花,而会在膨胀的欲望和恶意前退避。千年前的人依着神的形而生,但魔鬼本就与神同根同本。人有两个我,一个在光明中睡着,一个在黑暗中才会醒来。人们之所以永远无法到达日的余烬,是因为它在躲避光明中行走壮大千年的那个人。而今千年的轮回已过,七个星期的黑暗之后,年轻的守夜人唤醒了沉睡千年的另一个人。这个族群刚刚尚未走出蒙昧,而神要如何降下火种以及之后的事,则是我们熟悉的历史了。 

  深渊中的安迷修仍在下坠,眼中却仿佛映出了明媚的天光。 

  他已不知熹微是月色还是启明星,不知此刻是黄昏还是黎明。 

  他将永远下坠,而伊的国已经再度降临。 

  写在后面: 

  献给安迷修和英雄主义。 

  自认为是开放结局,如果算上英文部分情节的话。无论如何,谢谢阅读。